凡煙小說

第70章 想要什麽 他想要的,還不夠清楚麽?……

關燈
第70章 想要什麽 他想要的,還不夠清楚麽?……

席昭最後還是讓路驍跟了上來。

都已經擠進電梯了, 他總不好再拎著後頸給人丟出去。

隔離房間分為兩個部分,後面是臥室,前面是全透明的觀察室, 三針抑制劑使用結束,如果易感期還沒解除, 之後就只能靠alpha自己硬熬了。

隔著一堵透明玻璃墻, 席昭剛閉上眼睛, 熾熱目光便飄忽不定地黏了過來,像偷偷跟在主人身後的小狗,主人一回頭就躲進草叢, 卻忘了把甩成螺旋槳的尾巴也一起藏好。

其實應該一返校就來隔離宿舍的,不過在車上時喬知看熱鬧不嫌事大地給他發了一個視頻, 席昭點開一看, 某位同學狂出天際的“校霸宣言”便回蕩在耳機裏, 風紀部長還賤嗖嗖地來了一句“……把其他人都嚇跑後就一直待在公告欄草坪上不走, 看著還挺可憐的”。

沒點暫停, 十幾秒的視頻放完又從頭開始, 再一次聽見“人真學神臉帥心善脾氣好”的評價,“心善脾氣好”的席同學確認多給路小少爺一百個膽子也不敢當著他的面說出這種話。

【Z:。】

按熄手機, 席昭沒有繼續回覆, 下車先回宿舍放了行李,出門時第二針抑制劑的作用就開始消退了, 理智判斷要去隔離宿舍, 結果腳步一轉還是來到公告欄前。

感受著易感期潮熱的覆發,還有玻璃墻外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腳步,席昭想,所以說, 人還是得遵從理性行事,他莫名其妙過去游走一遭,除了多惹來一份擔憂焦慮,實際作用約等於零。

索性屏退這些紛亂思緒,他開始梳理近來發生的一系列事件,覆盤自己有沒有遺漏的線索,腦中淩亂的腦線團才起了個頭,隔壁就鬧出一陣死亡搖滾的動靜。

觀察室並不隔音,因為值班老師要隔著玻璃墻來詢問alpha的狀態,蹙眉望向快把天花板震塌的隔壁,席昭眼底流露出一抹不適——“易感期”會讓alpha的負面情緒放大百倍,他很好克制住了,坐在外面的路驍卻“嗖”地一下站起,琥珀眼瞳紅得像要吃人。

看著那氣勢洶洶離開的身影,席昭並未阻攔,眉心卻也不見舒展,幾分鐘後,隔壁安靜了,路驍冷著臉回來,對上沈靜如水的黑眸,渾身一僵,頓時什麽囂張氣焰都沒了,磕磕巴巴道:“我,我沒有動手的,只是告訴他們人要有公德心……”

——外加一拳錘爆隔壁那幾個放搖滾樂慶祝同學“隔離結束”的大傻子帶來的飲料瓶。

眉眼壓低,狠戾盡顯:

“我朋友不太舒服,你們可以安靜一點嗎?”

傻子們頓時安靜如雞。

不知想到什麽,路驍語氣越發心虛了:“我知道在隔離宿舍打架會被警告扣分的……不會打架的……”

那看來以前是沒少打。

挑釁易感期的路驍,想想都知道下場會是多麽“姹紫嫣紅”,瞥過眼前這人緊張摩挲褲縫的手指,席昭笑了一聲:

“孩子長大了啊。”

路驍:……

槽多無口。

“什麽‘孩子’,你也就比我大了一歲吧……”路驍小聲嘟囔著,眼見席昭額頭沁出熱汗,忍不住擡手觸上玻璃墻。

人和人之間相處好似也隔著這樣的墻,看得見,摸不著,自以為勾勒出輪廓,其實只抓到一手空氣。

玻璃的涼滲進指尖的熱,看著隱隱失焦的黑眸,路驍心臟好似被鈍器重重擊中,從體內漫開悶悶的疼。

席昭無論何時都是從容鎮定的,即便此刻易感期的熱浪正在摧毀理智,他依舊沒有太多痛苦神色,冷靜道:“我看見你的成績了,考得很不錯。”

按照他們的約定,會有一份獎勵。

“原本我想好要送你的東西了,不過……”黑眸凝起些清淺笑意,席昭捕捉到墻外那雙滿是擔憂的瞳。

“你想要什麽?”

很多年後,路驍依舊會記得這一幕。

隔著一道透明的墻,隔離室內的燈光如同水波一樣在那人身後漫開,像裝進了汪洋大海,又像傾倒了九天銀河,透過重重迷霧,那雙黑眸裏終於清晰印出他的一分身影,席昭用一種玩笑似的口吻問他,你想要什麽?

或許在很多人聽來,這話就跟“隨便”兩個字一樣敷衍,但眼前這個人是席昭。

這句話也並非“詢問”,而是“承諾”。

——你想要什麽?

只要你在此刻說出口,不管想要什麽,我都會點頭。

僅此一句,僅此一刻。

是高高在上的國王俯身給予的,“吝嗇的溫柔”。

路驍不知是“易感期”的混亂還是別的什麽才讓席昭做出這樣的承諾,他只感覺自己被引誘到了,仿佛聽見海妖的歌聲或者看見彼岸的罌粟花朵,心魄動搖之際還生出一種莫名的惶恐。

席昭看出了這點“惶恐”,所以並未催促,反而在路驍準備開口時輕輕搖了搖頭:“別那麽快做出決定,不如先好好想一想,”說著給自己換了個更悠哉的姿勢,眼尾一點朱砂因易感期的熱浪越發熠熠生光,“出去吧,第三針抑制劑就快失效了。”

接下來就得靠席昭自己硬熬了,意志再怎麽強大,在自然生理面前,也難免顯露幾分不體面。

嘴唇囁嚅著,路驍似乎還想爭取一下,不遠處黑眸弧度便越發蠱惑。

——聽話的孩子才能得到“獎勵”。

沒有聲音,慵懶低啞的嗓音卻好似真切在耳邊響起,呼吸一滯,路驍渾身僵硬地離開了隔離室。

大門關上,他整個人脫力般靠上墻面,單手捂臉長長舒出一口灼燙的氣息,明明不是自己到易感期,身體卻熱得可怕。

對視的一瞬間,現實與夢境重疊交織,無論是易感期來臨,神情染上幾分侵略欲望的黑發少年,還是夢裏一身白衣禁欲至極的惡魔院長,都在笑著對他說:

“原來是一只迷路的小狗?”

不覺蹲下身體,整個腦袋埋進雙臂之間看不清臉上是什麽表情,只有一對通紅的耳朵暴露了主人此刻的心緒不寧。

想要什麽?

他想要的,還不夠清楚麽?

……

……

*

混亂、僨張、碰撞、摧毀。

此前易感期都被抑制劑解決了,嚴格意義上說,這是席昭第一次直觀面對alpha的極致失控。

體溫升高,呼吸加速,一種“想把什麽按到身下狠狠撕咬貫穿”的沖動充斥在神經末梢,體面優雅的外殼被剝開,只留下人性最原始最本能的野蠻欲色。

一方面,席昭很不喜歡這種不受控制的感覺,另一方面,他又覺著有些新奇。

靈魂好似與肉/體抽離,饒有趣味站在高空之中俯瞰被欲望網住的自己。

不,應該不能說“被網住”,因為他依舊是清醒的,清醒地看著估量著自己身體各處的變化,像在進行一場實驗觀測。

直到瀕臨那個爆發的高峰,潮濕迷蒙的眼眸恍惚一瞬,覆又回到極致的清明。

他確認了。

“欲望”最下流的時候也最快樂,但除此之外,也沒有別的什麽了。

——在他的掌控範圍之內。

經歷過最巔峰的混亂,後面一切都很好解決,調整呼吸,節省體力,“克制”是浸入骨髓的能力,理智一點一點回籠,他靜靜躺在隔離室柔軟的沙發上,甚至沒有發出一點不體面的聲音。

黑眸閉目沈思,在腦內書寫各種公式和數學難題,很快那張大黑板就被寫滿,工整漂亮,規律嚴謹,不過收尾的時候指尖一頓,白粉筆劃出一抹淩亂的痕跡——一只追著自己尾巴打轉的小狗撲上來把粉筆叼走了,還在黑板角落留下一個囂張的爪印。

席同學定定看著這處“唯一的不和諧”,想擦掉重寫,褲腿又被“嗚嗚”咬住。

“罪魁禍首”甩著尾巴“嗷嗚”“嗷嗚”地搖頭,仿佛在說“不許擦”“不要擦”,黑眸思索著,終於想起這好像是他無意在路邊看見的一只小狗,反正有空就停下來逗了幾下,對方不乖還想撓他,被教訓之後才肯低頭乖巧讓摸……

所以,是什麽時候跟了上來?

竟然一回頭就能看見。

思緒游蕩散開,感知到一份熟悉的氣息。

顯然某位同學沒有聽話回宿舍,而是執拗地待在門外。

果然……

不聽話的小狗,就應該得到教訓才對……

混亂竟又一次湧來。

迷離之間,忽然回到了那年即將進入少年班前的體檢,他的收養者帶他去了市一院,就在等候期間,辦公室裏沖出一個痛哭嘶吼的男人,幾乎要給醫生跪下了。

“醫生,求你讓我給他簽字吧!我是他的愛人,讓我給他簽字做手術吧!!”

被拉扯的醫生看著也是個沒太多經驗的小年輕,臉上布滿為難。

議論紛紛中,十六歲的席昭終於理清到底發生了什麽,男人的伴侶生了急病亟需家屬簽字做手術,可相關直系親屬都在外地一時難以趕來,最關鍵的是,兩個人都為男性。

在他前世社會裏,兩個男性之間的“關系”是不被法律所承認的,因此男人沒有為自己伴侶簽署手術同意書的資格。

男人不停哭求,拿出各種東西證明他和伴侶的關系,合影照片、視頻錄像……甚至還有一枚婚戒,他極力訴說著他們的深情,卻得不到一個“家屬”的認可。

很奇異,席昭並沒有為“男人可以和男人在一起”這件事而驚訝,黑眸只靜靜打量著那人臉上種種崩潰的表情。

他能夠感受到男人內心足以把人溺死的絕望,像漫天黑雪,像世界末日。

周圍一片唏噓嘩然,旁觀者們大多都將自己代入到男人身上,席昭卻在想男人躺在病床上的伴侶。

若有朝一日他也面臨這般病痛,也會無助地躺在那裏,讓另一個人為他絕望、崩潰、歇斯底裏,也讓對方決定自己生死的命運?

十六歲的少年漠然掏出手機,冷漠至極地想。

——不,他一個人就很好了,不需要別人來幫他做決定。

所以當醫生吧,有什麽問題,自己給自己解決。

不需要麻煩別人。

……

……

拿回了體檢報告,學者看見少年正站在走廊拐角處盯著手機,神情頗為專註。

他什麽時候喜歡玩手機了?

這麽想著,學者卻沒有問出口,只出聲提醒了一句“走吧”。

好似確認了什麽,席昭說,稍等片刻。

說罷轉身朝某個方向奔去,學者心有疑惑,一起跟了上去,很快她就看見席昭對跌坐在辦公室門口失魂落魄的男人亮出了手機屏幕。

“病人家屬無法及時趕到的情況下,醫院可以啟動緊急方案給關系人簽署授權書,明確手術風險和可能出現的並發癥,且雙方都同意知情後,你可以作為代理人替他簽字,”對著男人楞怔的表情,少年的語氣是一種超出年齡的鎮定,“如果你的伴侶還有意識,讓他給你簽授權。”

男人瘋了一樣朝病房沖去。

一旁的醫生目瞪口呆,他當然知道這個“緊急方案”,但…限制條件還有簽署流程、適用情況……

席昭隨即扭頭定定看向跟過來的學者。

面無表情的兩張臉沈默對視著,學者終於明白席昭剛剛為什麽要站在走廊拐角讓她看見。

片刻之後,學者看向醫生:“一分鐘後,你們院長會給你電話,特殊情況特殊處理,去做準備吧。”

……

離開醫院,誰也沒有再提及這件事,仿佛只是漠然路過,學者知道,如果她問“為什麽”,席昭一定會給出一個合情合理又邏輯嚴密的理由。

但究其根本,就如同“青訓營”裏發生的種種,若他不願,又何必去做。

一切只隨我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